台北新四國遍路:一條被遺忘在城市裡的朝聖之路

一座媽祖廟裡,為何有日本石佛?

從西門町的成都路轉進巷內,商店招牌與往來人潮之間,藏著一道不太起眼的入口。跨過門檻,街上的喧鬧漸漸退遠,香爐裡白煙緩緩升起,正殿供奉的是臺灣人熟悉的媽祖。

這裡是臺北天后宮。

然而,往正殿右方多走幾步,還會看見一尊手持錫杖的弘法大師像。一旁的石佛群中,另有兩尊刻著番號的石像:第一番靈山寺的釋迦如來,以及第二番極樂寺的阿彌陀如來。

媽祖、弘法大師、日本佛寺的名稱,同時出現在西門町的一座宮廟裡,看似毫無關聯。那兩個刻在石佛上的番號,卻指向一條曾經橫跨臺北市區、圓山、草山與北投的朝聖路線。

百年前,這裡正是「臺北新四國遍路」的起點。

 

一條被複製到台北的朝聖之路

日本四國流傳著一條與弘法大師空海有關的朝聖路線。巡禮者依序參拜八十八座佛寺,全程約一千二百公里,徒步走完往往需要四十多天。

西元1925年,鎌野芳松、大神九吉等在臺日人複製這套朝聖形式,在臺北創設「臺北新四國八十八箇所靈場」。他們沒有另建八十八座寺院,而是依照四國各寺的本尊,製作八十八尊編有番號的石佛,分別安置於臺北市區、圓山、芝山岩、草山、竹子湖與北投等地。

每一尊石佛,都對應四國的一座寺院。巡禮者沿著番號前進,也就等於依序參拜八十八處靈場。

這條濃縮進臺北盆地的遍路,規模雖比四國小,走完依然需要數日。根據當時的行程,參拜者會從弘法寺的第一番出發,搭配火車與步行,經過平地、丘陵與山區,最後來到北投鐵真院的第八十八番,再返回弘法寺解散。完整巡禮通常需要四天,朝聖者如同走在四國遍路上,得行經平地與山路,經歷長途步行的考驗;途中也會在北投歇宿,泡湯舒緩旅途的疲憊。

於是,一條遠在日本四國的修行路徑,透過八十八尊石佛,在臺北留下了屬於他的身影。

 

弘法寺與天后宮,如何在同一個地址相遇?

當年遍路的起點「弘法寺」,是日本真言宗在臺北的重要據點,主祀弘法大師。今日的臺北天后宮,則承接了另一座寺廟的歷史。

臺北天后宮的前身是創建於清乾隆年間的艋舺新興宮,俗稱「艋舺媽祖宮」。1943年,新興宮因道路拓寬遭到強制拆除,廟內神像與文物暫時寄奉於艋舺龍山寺。戰後,新興宮的媽祖神像遷入西門町原弘法寺所在的空間,日後改稱臺北天后宮。

在時代變遷與政權更迭之下,如今的臺北天后宮成了兩座寺廟、兩種信仰在戰後相遇的地方:從艋舺而來的媽祖住進弘法寺舊址,而原有的弘法大師與遍路石佛則被保留下來。

因此,走進今日臺北天后宮,可以同時看見清代艋舺的媽祖信仰、日本真言宗的弘法大師,以及臺北新四國遍路留下的第一、二番石佛。殖民讓不同地區的人在同一座城市裡生活,也把各自珍視的神佛帶到了一起。

 

捷運,接起一條當代的朝聖之路

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,在臺日人陸續離開,原有的遍路活動隨之中止。八十八尊石佛失去統一管理,有些留在寺院中繼續受人供奉,有些因建築拆遷與都市開發而被遷移,也有部分流入私人收藏或失去蹤跡。

隨著石佛散落在世界各處,原本依照番號相連的路線,也逐漸淡出人們的記憶。

今天想重走臺北新四國遍路,已經無法完全依照1925年的番號與位置前進。經過數十年的城市變化,許多石佛離開原址,部分路段也改變了樣貌,百年前的完整行程如今只剩下片段的線索,供我們拼湊、猜想。

不過,我們仍可以利用捷運,重新串起幾個重要節點。

從西門站出發,走進臺北天后宮,尋找第一番、第二番石佛與弘法大師;接著搭車前往圓山,在臨濟護國禪寺,看見集中保存的遍路石佛;最後沿捷運來到新北投,再步行前往普濟寺,尋找失而復得、重新安座的第八十八番藥師如來。

這條「捷運版遍路」是依照今日交通與石佛現況重新編排的走讀路徑,與1925年的巡禮行程不同。它略過了大部分番號,也省去數日步行與山路跋涉,卻保留了起點、途中與結願之間的關係。

沿途看見的,也不只有幾尊百年石佛。弘法寺如何成為天后宮、朝聖活動如何隨著時代中止、石佛又如何散落在寺院與城市角落,都藏在這些地點之間。

百年前,巡禮者沿著八十八個番號走過臺北;百年後,我們沿著捷運與街道,重新辨認他們留下的痕跡。

完整路線雖已中斷,番號仍在。每當有人停下腳步,看清石佛上的名字與數字,這條被遺忘在城市裡的百年朝聖路,也就一點一點回到人們眼前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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