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剛杖上另一位同行者
在日本四國的山路上,偶爾會看見身穿白衣、頭戴斗笠的遍路者,手持金剛杖,獨自前行。若仔細看,杖上清晰寫著四個漢字:「同行二人」。
眼前明明只有一個人,同行的另一位是誰?
由於四國遍路者相信,弘法大師會陪伴每一位踏上朝聖之路的人。即使身旁沒有同伴,在走過炎熱的道路、陡峭的山徑與漫長的無人路段時,大師仍與自己一起前行。因此,「同行二人」的二人,指的是遍路者與弘法大師。
這份信念讓一趟長達一千二百公里的朝聖之旅,有了不孤單的理由。
而這位被相信伴人走了一千多年的大師,最初也是一位離開熟悉道路,決志走向遠方的年輕人。
從四國出發,踏上修行之路
空海出生於西元774年,故鄉在四國讚岐國,也就是今天的香川縣一帶。他年輕時接受漢文與儒家經典教育,原先可能循著家族期待進入官場,卻在求學過程中接觸佛教,逐漸轉向山林修行,最終剃度為僧。
當時的日本已從唐朝引進大量佛教經典,唯獨部分密教內容仍缺乏完整傳承。空海在閱讀經典時遇到許多無法解答的問題,最後決定前往唐朝,尋找能夠真正教導他的人。
西元804年,身為遣唐僧的空海搭上使船,從日本渡海出發。當時的航行仰賴風向與季節,船隻可能遇上暴風、迷航,甚至一去不返。但空海仍選擇踏上這段充滿風險的旅程,抵達中國後,再前往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——長安。
在那裡,他遇見了改變自己一生的老師。
長安的一場相遇,一生的傳承
805年,空海進入長安青龍寺,拜密教高僧惠果為師。
惠果是唐代重要的密教傳承者,相傳他見到空海後十分欣喜,認為這位從日本渡海而來的僧人,正是能將密教傳往東方的人。此後數月間,惠果將重要的教法、灌頂儀式與曼荼羅盡數傳授給空海。
這場相遇十分短暫。空海原先準備長期留學,惠果卻在當年底圓寂。之後空海帶著經典、法具、圖像與新取得的傳承,於806年回到日本。
回到日本後,空海逐步建立真言宗,並以高野山與京都東寺作為重要傳法據點。在他看來,學習佛法不能只停留在難懂的文字裡,因此他也重視聲音、手勢、圖像與儀式,引導人們透過具體的修行,逐步理解佛陀的智慧。
從四國到長安,再從長安回到日本,空海帶回的不只是經書與儀式,也帶回一套完整修行成道的方法。
仍在山中,也在旅人身旁
空海於835年在高野山圓寂。「弘法大師」這個廣為人知的稱號,則是他離世八十多年後,由日本朝廷追贈的諡號,帶有弘揚佛法之意。
在真言宗的信仰中,空海並未離開眾人。他被認為進入深沉禪定,至今仍在高野山等待未來佛降世。直至今日,高野山奧之院每天依然為他送上餐食,如同大師仍在山中繼續修行。
這份信仰也同時存在四國遍路之中。
空海出生於四國,島上許多山林、洞窟、寺院與水井,都流傳著他修行或濟助居民的故事。後來踏上遍路的人相信,自己行經這些地方時,也正沿著大師走過的修行足跡前進。
弘法大師於是從歷史上的高僧,成為旅途中隨時陪伴左右的同行者。
一條路,在千年間逐漸成形
四國許多寺院的傳說記載,弘法大師曾在815年巡行全島,開創八十八處靈場。從歷史資料來看,四國遍路的形成經過了更長時間。
目前已知與四國巡禮相關的文字記錄,大約出現在12世紀,但當時尚未明列具體的寺院或路線。隨著空海在四國的修行傳說、各地寺院信仰與人們的巡禮活動逐步串連,到了16至17世紀,參拜的寺院、番號與路線才逐漸確立,形成今日熟悉的四國八十八所遍路。
長久以來,許多遍路者循著空海的足跡與傳說上路,帶著各自的祈願與生命經歷,接受沿途居民的協助,一步步走過四國。「同行二人」也在這段漫長的巡禮歷史中,成為支撐人們前行的信念:即使獨自行走,仍相信弘法大師就在身旁,陪自己走過艱難的路程。
在臺北,認出那位同行者
隨著新四國遍路傳入臺北,八十八所靈場有了石佛作為對應,弘法大師作為同行者的信念,也跟著跨海而來。在臺北天后宮,石佛旁那尊手持錫杖的僧人,便與這段巡禮的歷史相連。
讀到這裡,再看那尊持杖的身影,你已經能認出,他是空海:曾帶著疑問渡海,在長安接受惠果的教導,後來成為遍路者相信一路相伴的弘法大師。他與石佛並列的身影,也讓遠在四國的「同行二人」,在臺北有了可以看見的模樣。
下次經過西門町,不妨走進天后宮,在第一番石佛與弘法大師像前停一會兒。從石佛的番號,到一旁熟悉了名字的僧人,這些曾經不明白的細節,都能成為讀懂臺北百年朝聖之路的線索。